人工湖(8 / 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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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承诺他,如果做生意,可以借一笔钱。不多,但可以抵挡一阵子。
  我们两个带着一身酒气和轻微的踉跄下楼,我对他说:“你走吧,我埋单。”
  他刚要说什么,我有点儿生气地说:“你不要瞎扯了,我埋单。”
  他走了,我埋单。这顿饭一共是五百五十元,我有点儿意外。除了庸俗无比的口味之外,乡下的物价也毫不留情地向城里看齐了。老板站在漆黑一片的房间深处,吧台后面,慢悠悠地数钱给我,还问我:“口味怎么样?”我回答说:“嗯,嗯,嗯,不错,还不错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我酒后容易愤怒,老板问我口味如何,我感到很愤怒,只能用最克制的态度来对待他,那就是什么都不说。口味已经完全谈不上了,所有的菜都是油里捞上来的,所有的菜都一个味道。
  出门,太阳很刺眼,我正要往左拐回父母家,右边传来一阵阵怒吼声。这声音距离我有几十米远,在我和这声音之间,已经充塞了很多人,他们朝吵架的现场围拢过去,我也跟在后面。不时有人从我后面超过我,此情此景,像是小时候某家给新房子上大梁,有人站在屋顶上往下抛撒糖果,人们纷纷往前涌,挤得密不透风。
  到了现场一看,表弟坐在地上,正在抱着脑袋抽泣,委屈加上醉酒,让他看上去无比可怜。一个女人正在指着他大骂,骂的同时挥舞着胳膊,伸手抹自己的眼泪,跺脚,踢陈尚龙,整个人犹如陷入癫狂的舞蹈状态。我看了看这个女人,很面熟。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是他第一个老婆。”我再看看,确实,是陈尚龙的老婆王珊珊,我逢年过节时见过她几次,但我对“第一个老婆”有些莫名其妙。
  围观的人一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,陈尚龙也很奇怪,一动不动地抱着脑袋坐着,虽然浑身透露出悲戚难受的气息,但也是一副事不关己随遇而安的架势。我在想,要不要上前去拉开王珊珊,王珊珊又开始骂了:“你自己不能生小孩儿全怪在我头上,非要跟我离婚。你现在又结婚了,你生个小孩儿给我看看,看不到你生小孩儿我就不离开这里……”
  人群一阵骚动,有的嬉笑,有的凝重,不少人在叽叽喳喳。王珊珊是宁夏人,从遥远的西部嫁到了水土肥美的本地,本来以为三生有幸,现在看来,她原来早就被陈尚龙休了。我对表弟真的是毫不了解,包括结婚、离婚这么大的事。我抽根烟,看着他们吵架,也想着怎么办。
  王珊珊突然哀号起来:“我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呀……”说着她就半跪在地上,单手拼命拍打着地面,地面上全是碎石子和各种锋利的玩意儿。我一哆嗦,赶紧把烟扔了,冲过去把王珊珊拽起来,还喊了一嗓子:“别哭了,起来!”
  她大概奇怪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命令她,站了起来,有点儿惶恐地看着我。我不知道是我的语气震住了她,还是她认出了我。我转脸朝陈尚龙踢了一脚,骂道:“快起来,不要装死。”
  陈尚龙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看我,喊了声:“哥哥,我不想活了。”
  我又踹了他一脚,骂道:“要死回头再死,你先把王珊珊照顾好,她住哪里?”
  这句话一出口,周围有人哈哈笑了起来,我隐约听到有人说:“她住哪里都行。”
  饱含深意的窃窃私语让我有些愤慨,我一直觉得表弟把不能怀孕怪罪在王珊珊身上实在过分。随着周围的嘲笑声越来越大,我也忍不住骂了表弟一句:“你怎么这么傻逼,还坐在地上!”
  他恶狠狠地站起来说:“哥哥,你骂我不要紧,你还欠我妈妈四百块钱呢!”
  我有点儿错愕,这种转折实在让人猝不及防,我也记不得这件事了。
  “你上高中时跟我妈妈借的。我妈妈说的,1995年的事,那个时候银行存钱利息很高,到现在快二十年了,你欠我们几千块。”
  喝得醉醺醺的我立刻冲过去,朝他耳根子狠狠抽了几下,他带着怒气和惊恐看着我。我一边打一边喊,“你妈的,你好好想想,我老头子给你们家办过多少事,要算钱,你先给你舅舅送一笔钱去。”
  周围的人又开始议论起来,这让我也有点儿抓狂,家丑外扬的感觉非常明显。王珊珊又喊了起来:“陈尚龙你是浑蛋,你们一家人都是浑蛋!”她不是为了给我解围,但确实是给我解了围,这一家人想必不包含我。王珊珊冲着被我打得发蒙的表弟一句句吼着:“你们就是一家浑蛋,都是浑蛋!”
  一向老实巴交、沉默寡言的表弟突然爆发了,跳起来,一巴掌甩在王珊珊脸上,王珊珊被巨大的力量冲击得倒退了两三步,很奇怪、很缓慢地倒了下去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  我打电话让老婆开车过来把他们俩拖走。然后我看看周围的人,想找找有没有认识的。但是我在家乡混得实在太差了,没有认识的。我只得对着一位穿着打扮比较靠谱的人说:“大叔,别看了,你让大伙都散了吧!”我的话大概赋予这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力,他真的指挥大伙儿散开,还有一两个人也跟随他一起指挥起来。一会儿,大家全散了,附近几个开店的人靠在屋檐下看着我们。
  过了十几分钟,老婆过来,茫然地看着我,一个劲问:“怎么啦,怎么啦?”我告诉她,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,但是确实是出事了,王珊珊跟陈尚龙吵架,很凶。然后我转脸对他们两个说:“上车,回家再说。”
  “回哪里?”王珊珊问我。
  “你住哪儿?”我随口问道。
  王珊珊听了,突然大哭起来:“我没地方去!”她又冲着处于痴呆状态的陈尚龙叫起来:“都是你们一家人害我,你们不得好死,你们出门就被车撞死……”
  陈尚龙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声,随后他又一次狠狠打了王珊珊一巴掌,王珊珊又一次仰面朝天倒在地上。她倒下的姿势很熟练,似乎经过千锤百炼,但是,这一次她头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。
  我们扭头看着她,只见一丝细细的血迹以势不可当的速度从她厚厚的棉衣下面冒出来,随后蔓延开,地上快速出现了一摊漆黑的血水。我们吓坏了,陷入了集体沉默,似乎再也不会发声。
  “陈尚龙,你是畜生,我流产了。我怀孕几个月了,我能怀孕,是你有问题,你不是男人……”一阵叫嚷之后,王珊珊倒在我老婆的怀里,昏厥过去。
  我死死抓着表弟的手,希望他不要再有任何举动。当王珊珊喊出“不是男人”之类的话时,我看到表弟的脸在抽搐,眼神里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凶狠和悲哀。这都是冲着他自己来的。我担心表弟在强烈的自责和气愤之下对自己痛下杀手。
  姑父、姑妈来了,似乎他们一直躲在附近,千钧一发时再现身。我对老婆说:“扶她上车,去宝山医院。”又转脸对姑父他们说:“姑父、姑妈,你们把尚龙拽回去吧,他喝多了。”姑父冲我点点头,拖着陈尚龙转身就走。陈尚龙见到父亲,没有什么疑惑和停顿,非常乖巧自然。他踉踉跄跄的,似乎随时要栽倒,姑父则身板笔直,有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坚强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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